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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o读中学的时候,我搬过很多次家。至今忘记都是什么原因,只记得有一个风水台的巷子。它百米长,两边都是高高的墙壁堵着阳光,一到傍晚天色暗下来,巷子就更显得寂静漆黑了。
2006年的冬天,冷得要命。
风往北吹,实在记不清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。倒是冬至还未来时,我认识了一个女生。她是朋友的朋友,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顾荣。因着都住风水台,她家在前头巷道,两地相隔不过几十家店铺的距离,所以商量同行。
她的心态健康死了。
“舒远,明天下午放假你干吗?”晚上一起往回走,她问。
“回家啊。”我理所当然地答,又问她,“怎么了?
y她撇撇嘴:“那多没劲,一起逛逛呗。”
“可是后天有考试。”我无可奈何。
她一副恨铁不成钢、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盯了我半晌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作罢。出于礼貌和客气,我还是发挥了自己善谏的特长,劝她做好考前准备。
“有什么好复习的?前进一名那就是进步。”
我:“”
“你太规矩了,改天带你出门浪浪见见世面。”
她潇洒地仰脖,牛仔外套敞着拉链招摇过市,胳膊搭在我地肩膀上,说着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”她们班强人太多进步一个名次如同大海捞针一样”之类的话。
我一笑而过。
那个考试周刚走,几乎所有人又开始为成绩提心吊胆。周二的下午我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本去老师办公室,才下到三楼就碰见刚从厕所回来边走边甩湿了水的手的顾荣。
“去送作业?”她问。
我“嗯”了声。
她突然眼神一拐,直直地往我身后看,我也下意识地回头,楼道里过来三个男生,嬉皮笑脸。顾荣扬手直摇,那边有视线扫过来。其中有一个穿着牛仔裤,衣服里长外短,套着校服,嘴角上扬着假笑,跟真的似的。
“呦,这不是顾荣荣吗?
JJ女生不满他的称呼,爆了句粗口。
“你干吗去?”顾荣又问。
“管这么宽?
y男生笑得痞里痞气,旁边两个也跟着起哄坏笑。顾荣冷哼着给了个白眼,侧过脑袋伸手将我怀里的作业本抱了个底儿空,然后迅速一股脑塞给他。
“你干吗?”男生愣了一下。
“理科(2)班,”顾荣装模作样地笑了一下又止住,“谢谢喽。”
说完,她拉起我就走。
直到隔开了些距离,我再回头去看,旁边的男生笑着在拍他的肩膀,我不知道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一只手掂着一摞,一只手从上头顺了一本在转圈,很久都没有掉下去。
上课铃10秒后响了。
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,我听见一溜儿的倒吸气。同桌是个活泼的有点过分的女生,她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,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“我怎么觉得这一幕在哪儿见过呀?”她还有点迷信。
试卷被前排的两个学生慢慢发下来。
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,乌云盖顶,黑板上附着的阳光一点一点消失了。我盯着卷子上倒数第二大题的f(x)和双曲线函数发着呆,到底是哪儿被扣掉了一分。
四周都是笔下沙沙作响的声儿。
那几天所有人都忙着担心成绩、等挨训、改错题了,再闲下来已经到周末了。学校的周六有补课,下午第二节才放学。我收拾书包的时候,顾荣过来找。
“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
J她不容我开口已经拉着我的袖子往外走了,表情神神秘秘。路上我问了好几次,她都三缄其口。
到了地方我一看,是个台球场。
“来这儿干吗呀?”我问。
她龇牙笑:“当然是打台球了。"
“我不会。”
她又笑:“这个不用担心,有人教。”
好半天我还没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就听见右手方向有人喊:“顾荣荣,这儿。”我侧头望,一个穿着灰色\领毛衣的男生正看过来。
顾荣推我过去。
里头到处都是台球案子,清一色的学生。他的衣袖挽在肘弯,穿着牛仔裤,看了我一眼,视线又落回顾荣身上。
“来这么晚?
J顾荣白眼:“老师拖了会儿堂。”
“嘁。”男生满不在乎,手里把玩着绿色球,对我点了点下巴,看着顾荣:“介绍一下?
JJ我不由得抬眼。
“啊我差点忘了。”顾荣挽上我胳膊,仰着头对他介绍,说完名字又不忘强调,“人家可是尖子班的尖子啊。”
他笑了一下,对我伸出手:“李牧阳。”
我咀嚼着他的名字,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。怎么会有男生的手长得这么细长好看?我慢慢抬起手握了上去。
正要抽出手,他突然问我:“哪个shu,哪个yuan?
我愣了一下,说。“舒婷的舒,远方的远。”
他皱眉:“舒婷是谁?”
我:“”
顾荣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,推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别欺负我们家舒远,人家可是好学生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得,我错了还不行吗?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,顾荣勾着我肩膀和他耍嘴皮子。没一会儿,又过来了他们班的一个裴姓男生。当时那个男生正和顾荣打招呼,我在一旁站着,眼前忽然多出一根球杆。
“试试?”他问。
我怕出糗,便摇头说不会。我看他嘴角微动,可能是正准备开口,裴姓男生突然凑近:“咱俩玩几把?”
“输了怎么算?”他是个不怕挑衅的人。
那个男生挑眉:“谁赢谁输还没个谱呢。”
顾荣喊起来:“李牧阳请客啊。”
他微微偏头,语气不容置疑:“瞧好了。”
然后漫不经心地笑笑,弯腰去摆球。我站在一旁,等着大开眼界。他们仨都是理(10)班的,彼此都熟透了,玩笑乱开,肆无忌惮。
后来四周相继围过来一圈人。
他每进一个球,都会有一阵热烈的鼓掌声,男男女女跟着起哄。没一会儿工夫,三比零大胜。被“打惨”的男生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地絮叨着:“看在哥们丢人丢大的分上你请客。”那样子是真滑稽。
顾荣凑上去让他教几手。
我靠着身后的案板,无声地看热闹。台球打了近两个半小时,完事儿的时候天已经半明半暗了。
他去了趟洗手间,回来后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外套边穿边往我们这边走。
他问:“你们想吃什么?
JJ顾荣偏头将问题倒戈到我身上。
我脸上堆着笑推辞:“这么晚我就不去了JJ话还没说完被顾荣拦腰截断道:“那不行啊,你回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?那条路多黑呀,你忍心?”
裴姓男生看了一眼顾荣:“你还会害怕?
JJ顾荣一脚踢过去,对方侧身躲过。
“这么多人看着呢,闪着您的腰就不好了。”他好笑地又掀起一番波浪。
顾荣冷眼,拉着我就往外走。那个情况,我是无法再拒绝的。于是,我们一行四人去下馆子。路上,我和顾荣走在前头。他和同班的那个男生在后头胡侃乱聊,不时地惹顾荣回头骂一通。
小饭馆在学校附近生意最好的那条街。
他要了几瓶啤酒,给我们俩女生点了两杯可乐。整个过程,我基本都是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聊天,有种自己是个局外人的强烈感。说到后来,不知怎么我被他们扯了进去。
“你,你是理(2)班的英语课代表没错吧?”
裴姓男生话题一拐,我正襟危坐。结果这话音一落,他的目光就看过来。裴姓男生说得正兴奋至极:“咱俩班一个英语老师啊,我说,上次替你抱作业本记得吧?
JJ我点头。
“老师还问你了,说舒远”裴姓男生大手一拍,往我身上一指,“就是你,我想起来了。”然后撞了下他,洋洋得意,“哥们记性怎么样?
y他胳膊肘顶开身旁的人,对我一笑:“以后多多照顾啊,同学。”
我那会儿不知所措,顾荣笑得前仰后合:“舒远绝对不会借给你她的作业,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啊。”
裴姓男生马上接上话,自顾自地说:“你企鹅号多少,我加你。”
我:“”
对面的他笑开了,指指旁边的神经病。
“顾蓉蓉,你先管管他再说。”
我没忍住,笑了。
那晚的后来,我回到家。一番彻底的洗漱之后打开电脑,想起晚上几句对话,然后登陆。刚上线就听见好几声沉重的咳嗽声,我点开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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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o认识李牧阳的那年,顾荣说她十六岁。
俩人当时因为迟到被教务处主任在校门口抓了个正着。那年是高一下学期,顾荣打量着身边他们班这个留着杀马特发型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生,他当时像是没睡熟,对她的招呼爱搭不理。
顾荣的脾气一向不好,于是,俩人当即就吵了起来。或许是不打不相识,到后来竟然成了惺惺相惜,连请假条都能帮带一张的哥们。
“他还留过那种发型?”我忍不住打断顾荣的讲述。
女生轻笑:“谁还没个青春了?
y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,学校喇叭里李宗盛在唱《真心英雄》。我听着那句“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,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”,然后又听见顾荣喜眉笑眼和我学校里一些人的八卦。。
预备铃响,我们各自散去。
那时候正值高三上学期的尾巴,我活在题海里奋笔疾书,忙得脚不沾地。教室里后排不知道什么缘故有人吵架,班长是个好好先生,去帮劝反被怼回来碰了一鼻子灰。
我去后门垃圾桶扔纸团,意外地看到一堆人里有熟悉的身影。他和其中一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男生是熟人,几句话就了了事儿,然后目光抬到我跟前。
他叫了一下我的名字,我诧异地抬眼,一愣。
只有我和顾荣在一起的时候遇见他才会打招呼,平时路上也只是颔首示意或者将头偏向一边假装没看见。
“上周发的英语(4)的模拟题你做完没有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捋匀呼吸,“怎么了?”
有人投来视线,鼻梁上的眼镜都差点蹭掉了。
“能不能帮我在你们班借几套?”他说完,笑着补充,“像你一样英语学得好的就行。”
我瞬间反应过来。
“你们班今晚是英语课?”老师要讲上周末发的模拟题。
他表情有点无奈“没办法,她挨个叫回答。”
当时距离上课已经剩下一两分钟,已经有老师在门口徘徊。我跑去座位拿,他退去后门等。几十秒之内就迅速搜集了左邻右舍的卷子,然后又跑过去一股脑儿塞给他。
他拿着卷子对我挥手笑着,边走边扬声喊:“谢了啊。”
晚上回家的路上,顾荣嘴里又多了一个关于他的段子。好像是老师叫他站起来翻译倒装句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老师,能不能换成选择题?
J我笑得无法自拔。
那会儿已是一月底,寒假来临之前,学校又老调重弹讲了一堆大道理。我们在一日日吃太饱睡不好的风雪折磨里长途跋涉,准备一模。
时间过得愈发的快。
年关将近的时候,江城下了场大雪。我宅在家里做着数不清的5·3和王后雄。顾荣打来电话,拉我去体育馆给他捧场。是和十四中的足球比赛。
裁判喊停的时间,啦啦队跑出来跳舞。
我坐在顾荣旁边,上下排有女生站起来拉着横幅大喊“九中加油”李牧阳最厉害”,声音尖细,耳根长茧。看着他在场地里拼死作战、挥汗如雨,我忽然有种说不出又怕人知道的感动。
“他说过要考什么大学吗?”我问顾荣。
女生想了一下道“江城体大。”
那场比,赛他们球队赢得盆满钵满。啦啦队领舞的女生跑去给他递水,他自然地接过闷了大半瓶,然后兜头脱掉早已浸透的短袖去擦脸,动作帅得观众席人仰马翻,真是心比天热。
除夕一过,初七就快了。
初七一过,该去报道了。
那时节明明是寒风凛凛的日子,顾荣却穿得像春夏。我和她并步朝前,一个像模特,一个像老妪。学校里人声鼎沸,我开始混迹在高考大军里全力冲刺与世隔离,偶尔对顾荣游戏人间的心态叮嘱几句,语重心长。
后来,她找我的次数也少了,他更是千年难遇。
再次见到李牧阳是在五月底最热的那天。我去书店买参考书,然后去马路对面等502路公交车。
短发贴在脖子上黏得人难受,我伸手去捋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,我就那么举着手转头去看。
阳光下的少年十七八岁,笑得神采飞扬。
他扫了一眼我怀里的书:“好学生就是好学生。”
我抿抿干涩的唇,找话问:“你也来买书?
J他笑着看了我几秒,伸手指了指我背后。
我回过头去,正后方的“蓝天网吧”四个字熠熠夺目。热气扑腾过来,我低头浅浅笑了笑,然后无话可说,原来是刚上完网出来。公交车一辆又一辆,我抱紧书站在他身旁。几分钟后,他侧身经过我。
“先走了。”声音清淡。
车子渐行渐远。
我站在原地,脑海里是刚擦肩而过时他身上的味道。我忘记了头顶还有火辣辣的太阳,和这个交流甚少,连也从未聊过一句的男生说着,你好,再见。
然后坐上已经开过了好几趟的车。
@六月初的那几天,学校大发慈悲放了一周假,我在屋里思考加速度和力学到发疯,和同班的几个学生一起去问老师。
我记不太清具体的日子。
印象里甚至很模糊,我努力地去拼凑所有的情节和画面,最后定格在教学一楼的走廊尽头。下午四点半的夕阳经过窗户落在那两个人身上。男生站得笔直,女生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在校门口佯装和女生偶遇。
“没事吧?”我声音很轻。
顾荣笑起来像挤瘪瘪的牙膏:“没事。”
那天的风自西向东,我们沿着中央大道往回走。路上,顾荣一抹眼泪,说起梦想。我问她是什么,她说二十五岁之前誓要恋爱108回。
我们都笑了。
2006年的那个很寻常的夜晚,复读机里单曲循环容祖儿的《挥着翅膀的女孩》,我听了一整晚,听的人难过。然后爬起来想写点什么,于是变成了以下毫无章法的诗。
他身高一米八二,喜欢抽烟流连网吧。
他打游戏一把好手,女朋友从不缺备胎。
很多时候恰巧遇见,他总那样放浪形骸。
有一回,足球场里偶然一撇。
就看见,他套头脱掉短衫,@后背的黑色纹身惹得全场女生尖叫呐喊。
我不太明白,为什么会是字母H。
如果有机会,要送本书给他看。
这风华正茂的日子,我想让他迷途知返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我抬头去看漆黑的夜。想着从今往后我们将各奔东西再无交集,一时眼眶酸涩泪往下流。
很久很久以后,我和顾荣重逢在江城街头。
“原来你也是。”聊起他,女人说。
我笑:“是哦。”
身后,车来来往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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